笔趣阁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枕边娇雀(双重生) > 正文 第48章 想念
    半空中目光瞬息相对。

    在那人如炬双眸的注视下, 池衍反倒越发气定神闲。

    眼底隐约一点笑,他话语轻描淡写“九公主玉叶金柯,端庄秀丽,这天下其数倾慕之人, 怕都是痴心妄想。”

    锦宸一愣, 微觉诧异。

    这话说的, 实在让人辨不清他这是进还是退。

    凝神斟酌片刻, 锦宸一时无从质问起,便就不了了之。

    病中醒来一场扳谈后,锦宸回到东宫。

    虽说战事后东宫只是粗略修葺了一番,但居行办公已无太大影响。

    浴殿汤池, 宫奴们候在外头。

    暖波水雾中, 锦宸双手伸展开来, 搭在池边,半个身子浸没水里, 只露出肌理结实的肩臂。

    纵使挂念着那丫头,但去见她之前,他得先将这怏怏病态和一身药味给濯一濯。

    他阖目靠着, 微皱的眉间隐有些许倦意。

    从他记事起, 便知自己的父皇,是个昏庸之辈。

    可东陵朝政千百年来便是一人专权, 并无人敢去违抗和质疑。

    即便他有心要觐言,也都被母后拦下。

    母后告诉他说,他将来注定是东陵储君,现在万不可和他父皇对峙, 还是再忍忍。

    可他时常忍不住。

    直到后来, 锦虞诞生, 他看着比自己小十岁的妹妹,见着谁都哭,唯独他一出现,便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仿佛被那纯稚的笑容触动到心底最深处的感情。

    那时,他突然便觉得,还能再忍忍,再忍忍便能给妹妹最好的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血脉亲情。

    所以忍着忍着,这么多年便过来了。

    所幸他那荒诞的父皇对妹妹还算和颜悦色。

    知道他下令后宫不许在锦虞面前多言朝中事,东帝倒也求之不得,始终端着一副盛世明君的样。

    锦宸想着,就算那只是梦幻泡影。

    只要锦虞能无忧无虑长大,什么都值得。

    等她到了出嫁的年纪,便是他登基为帝。

    那时,这天下一定会全然不同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看熬到头了,却出变故。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他父皇却是越发贪得无厌,轻信与尉迟亓勾结,利用他以命换命。

    锦宸紧抿着唇,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深深起伏。

    他忽然便觉得,这么多年来,对自己身生父亲的那最后一点怜悯,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时,一侍女自殿外步入。

    发髻素绾,浅湖色宫衣简约得体。

    她踏在浴殿砖面上,轻步走近。

    手托金盘,颔首站到那人身后,“殿下,衣裳备好了。”

    锦宸正闭目沉思着,随意低了句“放着。”

    “是。”

    她应声,将叠放衣物的金盘轻放到旁侧案上。

    而后回身到池边曲膝跪下,伺候他沐浴。

    那双指甲修剪圆润的素手方落到他两肩。

    便听那人唤了她一声。

    “幼浔。”

    那嗓音低慵,响起在烟波暖雾中,湿染氤氲。

    指尖顿了一顿,很快又不露声色地继续揉捏他肩颈。

    幼浔轻声回应“殿下。”

    筋骨微微舒缓下来,锦宸慢慢一叹,声音平稳有力。

    “替孤拟两道诏书,以陛下的名义,第一,罪己诏,他在位三十载,百姓其苦自知,如此降罪以谢天下,给东陵子民一个说法。”

    静默一瞬,锦宸缓缓睁开眼睛。

    朦胧在水雾间的眸底一抹坚毅“第二,举国昭告,即日负罪退位。”

    幼浔极短地闪过一丝惊诧。

    他话中的意思,并没有准备要经过陛下的同意。

    但她没多问,随即应下。

    她自打入宫以来,就在他身边伺候,太子说什么,她便去做。

    幼浔和其他宫婢不一样,她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字。

    所以,她既是锦宸的贴身侍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帮手。

    锦宸交代完,便从汤池中站起。

    尽裸的浅麦色皮肤,汤水从那上面滴滴凝珠,顺滑而落。

    那肌肉线条匀称,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身材,是女子都会怦然动心的。

    幼浔记起自己十五岁初入宫时,伺候他沐浴。

    第一次瞧见男人的身体,不敢看,手更是控制不住地抖。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刚来就得罪了太子殿下,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拿走了她手里的衣裳,自己穿上。

    他从未勉强过她。

    现在日子久了,她伺候他的起居,做得比谁都好。

    见他起来了,幼浔去取来衣裳,目不斜视,专心替他更衣。

    深衣暗金,外搭黑色蟒袍,广袖金丝衮边,玉带束腰。

    梳理墨发,束以羊脂玉簪。

    如此,他看上去便褪尽一身病态,一如从前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昭纯宫的花园里。

    锦虞还在折腾着手里的弹弓。

    后来大抵是觉得自己玩没趣,便一声叹息丢在了桌边。

    她将石桌上的乌墨抱起来,百无聊赖地在湖畔趟着。

    时不时回头往宫门瞟一眼,可那处除了守门的宫奴,并无人出现。

    侍在一旁的元佑见她翘首以盼的样子。

    忍不住笑道“公主是在……等我们将军?”

    怔了一下,锦虞立马摆头“不是。”

    眺望眼前的清湖,又说“他在忙,我可以自己玩。”

    小公主实在口是心非得明显。

    元佑也不拆穿,只抿笑低咳一声。

    道“其实今日军中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公主要想他了,不如属下去请一请?”

    一听这话,锦虞杏眸转了转,似有些许动摇。

    但略一作想后,她迟疑低语“还是别了吧,他走了也没有很久……”

    手心抚着乌墨的毛发,片刻后,锦虞努努唇,转过了身。

    她原本是想着回寝殿睡上一觉。

    但一回首,便瞧见一道黑色身影,踏着昭纯宫外的汉白玉阶,径直迈入。

    望清那人面容,锦虞一怔。

    直到遥遥听见宫奴们请安的声音,她眸光倏然一亮。

    反应了须臾。

    她一手抱着乌墨,一手拎起裙摆就跑了过去,“皇兄!”

    锦宸方走进昭纯宫,就见她从远处奔来。

    步子小,倒是快得很,一张绽笑的容颜盈盈灵动。

    锦宸索性顿足,站在了那儿,唇边泛出笑来。

    小丫头活蹦乱跳的,看来确实没什么事。

    不等她在面前站稳,锦宸便故意肃了声“慢点儿,生怕自己跌不着?”

    锦虞微微喘着气,闻言凝眉瞪他。

    似娇似怨地嗔道“你在忙什么呀,这么多天了才来找我,父皇和母后也不见来,我哪儿也去不了,闷都要闷死了!”

    锦宸笑意一敛,眸光略微深幽。

    但一瞬后便又自若弯了唇,两指轻掐她软嫩的脸蛋,“这不是陪你来了?”

    锦虞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湖边散步了过去。

    边走着,锦宸垂眸往她怀里瞄了一眼。

    见她爱不释手,问“哪儿来的猫?小心它伤人。”

    锦虞低头看了看乖巧听话的乌墨。

    杏眸漾开丝丝笑意“是阿衍哥哥的猫,他见我无聊,给我玩儿的。”

    听罢,锦宸那英气十足的眉宇皱起些许。

    他侧眸,语气含着几分不满“这就喊人家哥哥了?”

    本来是没什么,但听皇兄这口吻,又想到自己对那人的心思似乎不大对劲,就有点儿心虚了。

    锦虞轻咬着唇,软声辩驳“……他不是你的好友吗?”

    小丫头不谙世事,怕她轻信男人吃了亏。

    锦宸方想开口训一训她,却又立马被她这句堵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他在病中这几日,小丫头多亏有那人照顾。

    况且那人为东陵所做的,绝不仅此而已。

    怪不起来,锦宸哑然一瞬,抱臂走在她身边。

    面色略微沉下“不管是不是,你们这才相识几日,不可以走太近。”

    锦虞微不可闻地“哼”了声。

    皇兄平日里最是宠她,也最是管得严。

    她自顾嘀咕着“你还是忙去吧。”

    含糊听不甚清,锦宸低眸瞧了瞧她的侧脸。

    见她腮帮微微鼓着,有点委屈,还有点不高兴。

    他问道“在说什么?”

    锦虞略噘着嘴,若无其事地走着,“没有。”

    湖边,阳光在水面之上闪烁着光泽。

    见他们过来,元佑笑嘻嘻地喊了声“太子殿下”。

    锦宸端详了眼这个出现在昭纯宫的男人,认出他是赤云骑的士兵,便没有多言。

    碧水好似翡翠,几朵落梅浮在水面,缀了几许嫣红。

    湖风吹来清凉,两人一同驻足雕栏旁。

    时隔多日再见的欣喜万分,这一刹突然静了下来。

    那有意压在心底的情绪,终究还是泛涌而上。

    一抹碧色沉落眼底,锦宸突然出声“笙笙。”

    他声线温沉又正经。

    锦虞回眸,“怎么啦?”

    静默片刻,锦宸侧过身,大手落到她的头上。

    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抚着,“吓坏了吧?”

    锦虞愣了一下。

    他眸心淡淡渲着笑痕,但那不言不说的歉意,她却是瞧得真切。

    大战时她受到惊吓,事后又没及时来陪,锦虞知道他一定会自责。

    皇兄从小便这样,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

    故而方才,她是提都不想提的。

    锦虞摇摇头,回了他个清甜的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锦宸笑了笑,抬手整理了下她雪白的衣领。

    而后,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他眼波荡漾着若隐若现的深意。

    徐徐说道“父皇年事高了,劳力伤神身体吃不消,去了宫外安静的地方休养,以后呢,朝中就是皇兄做主。”

    锦虞心中惊诧,讷讷道“这么突然,都没跟我说起过……”

    知道她若是追问起来,自己怕是难以瞒过。

    锦宸避重就轻言了三两句,故作不悦道“皇兄要即位了,怎么看你不是很乐意?”

    锦虞自然是乐意的,只不过对她来说,父皇稳坐江山,和皇兄把持朝政,并无多大差别。

    她吟吟一笑“皇兄勤政爱民,将来定是一代贤君,威仪天下!”

    不动声色将多余的情绪敛去。

    锦宸挑了挑眉“这句倒还算中听。”

    话落,他忽然无意瞟见花园一处的影壁下,有不少旧窑陶坛,七零八落地堆着。

    看着很是眼熟,锦宸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锦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嘴角的弧度瞬息一僵。

    是那夜从东宫酒窖搬出来的,喝完就丢在了那儿,还没来得收拾。

    锦虞抿着唇,自长睫下觑他一眼,掩饰一笑。

    极其敏锐地一反应,锦宸眯起俊眸。

    指尖在她的鼻头点了点“你把我的酒全拿出来招待了?”

    锦虞缩了缩脖颈,眨着明润的眼睛讨好看着他。

    随后想到什么,她不假思索说“阿衍哥哥可没有喝,他不爱喝酒。”

    竟然还帮那人择得一干二净。

    锦宸深吸一口气,险些气笑“胳膊肘拐得倒是挺利索!”

    而后他佯装正色“我那些可都是失传的绝品酒,自己都还不舍得尝呢。”

    锦虞却是满不在乎,“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皇兄真是小心眼,再说了,倘若不是赤云骑,东陵都要毁于一旦了,喝你一点儿酒不应该吗?”

    一瞬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行,小丫头长大了,偏袒旁人就罢,还说他小心眼。

    锦宸慢条斯理,“应该。”

    见他点头了,锦虞浅笑。

    然而方舒下一口气,便见他扬手一招,喊道。

    “来人啊,把你们公主珍藏的玫瑰露拿出来,给孤作赔。”

    锦虞一惊,怔怔道“别吧,不多啦……”

    多少有点心疼。

    锦宸睨她一眼,不容置疑,“全部。”

    锦虞忙不迭放下乌墨,攀住他的手臂摇晃。

    娇声服软“皇兄最好了,你给我留一点儿嘛,皇兄……”

    锦宸眼底含着一点笑,很快便又压下去。

    故作冷漠,“那你先说说,是皇兄好,还是那池将军好?”

    然而锦虞当真细想了下,一时还回答不上来。

    见她犹豫了,锦宸是又好气又好笑。

    揪了揪她小巧的耳朵,“白疼你了!”

    锦虞垂着脑袋乖巧站着,小声如实回答“……皇兄好,阿衍哥哥也好。”

    深深看了她一眼,锦宸突然有些感慨。

    这只从小便乖乖卧在他掌心的小雏鸟,终是到了要飞的年纪。

    他淡淡笑了笑,“罢了,天色不早,皇兄陪你用膳。”

    锦虞下意识想说等阿衍哥哥来一起。

    但转念一想,之前几日是他代替皇兄才来陪她的,现在皇兄忙完事了,他大概是不会再来了。

    眸光默了默,她点点头,没多言。

    之后两日,池衍果然没有再来昭纯宫。

    白日还是一如先前,锦虞和乌墨玩着,到了晚膳的时辰,锦宸忙完政事,就会来陪她。

    还是元佑告诉她说,他们明日便要动身归楚了。

    锦虞一瞬心中百般滋味。

    撇撇嘴,想着那人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

    她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心里莫名开始失落,总觉得突然少了点什么。

    这夜,锦宸在昭纯宫陪她用了晚膳后,嘱咐她早些就寝。

    因着登基事宜诸多,东宫还有事务未处理完,便先回去了。

    花园里,一轮清月独照天边。

    两排宫灯亮着轻盈的光。

    乌墨在花坛边上跑着玩。

    锦虞自己坐在石桌旁,托腮支颐,神思有些飘远。

    元佑因那人吩咐,这几日一直候在昭纯宫。

    每夜离开后,他都会到那人屋里将九公主一天做了什么转达过去。

    自然,他没少添油加醋说,九公主想他想得寝食难安。

    赤云骑要准备启程归楚,那人要做的事不少。

    但每回听得此言,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唇边浮着浅浅的笑痕,垂眸静思半晌。

    这时,元佑站在边上,见她无精打采。

    语气夹着一丝暧昧“咳,公主要是想将军了,属下真的可以去请一请。”

    话音方坠地,元佑视线无意越过她身后。

    看到什么,他倏地噤了声。

    怔愣一瞬,元青嘴边扬起一道了然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悄悄后退走了开。

    锦虞依稀回了点神,一丝极低的幽叹“你刚说什么?”

    良久,身后无人回答,她下意识回头去看。

    甫一回眸,男人那逆了月华的笑瞬息撞入她眼中。

    霎时间,锦虞蓦地愣住。

    此时此刻,元佑已经没了踪影,连守在四下的宫奴们也都不在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了他一人。

    他褪了银铠,一身月白锦袍,在淡淡的夜光下,柔和得恍如谪仙。

    好半晌,锦虞才从那流转微光的桃花眸中反应过来。

    明美的容颜,一瞬渲开雀跃的笑,“阿衍哥哥!”

    她倏地便想要站起来跑过去,却不知怎的,双脚好似忽然失了力。

    锦虞坐在那儿,看着他徐徐走近。

    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压下心底的激动。

    想说你终于来了,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句轻轻莞尔“你怎么来了……”

    池衍在她跟前站定,垂眸凝了她一会儿。

    而后他蹲下身,耐人寻味地看着她。

    锦虞愣神中,只见他薄唇慢慢翘起,“哥哥来,痴心妄想。”